天是忽然沉下来的
下午三点光景,我正伏在窗前的书桌上写字,屋子里忽然暗了一暗,抬头看时,窗外的天空已经褪了早晨的明净,换上了一层匀净的铅灰色,像是谁用一支大笔,均匀地涂抹过似的,远处的高楼,轮廓也模糊了,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
雨是什么时候下的呢?我说不准,只记得有一阵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,带着些微凉意,接着便听见了那细碎的声音——起初是疏疏落落的,像是谁家在远远的地方簸米,后来渐渐密了,匀了,成了沙沙的一片。
雨溅在窗玻璃上,先是几个孤零零的小点,像是散落的珠子;不多时,便汇成了细流,歪歪斜斜地淌下来,透过这淌着雨水的玻璃望出去,街对面的梧桐树,叶子被雨打得亮晶晶的,绿得有些发黑,路上的行人早已撑起了伞,花花绿绿地移动着,像是一朵朵开在雨里的花。

我想起小时候,最盼着下雨,雨天的下午,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上学,窝在祖母的竹椅里,听雨点打在瓦檐上的声音,那声音是清脆的,又是绵密的,像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,祖母会在这时候给我讲故事,讲她小时候的雨,讲她出嫁那天的雨,讲那些像雨一样绵长的往事。
如今祖母已经走了,我也搬到了这钢筋水泥的城里,雨还是那样的雨,只是听雨的人,心境大不相同了,这雨声里,藏着多少往事啊,我想起白居易的诗: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我这里是“晚来天欲雨”,可又该邀谁同饮呢?
雨势渐渐小了,窗上的水痕还在,但天空已经亮了些,西边的云层里,透出些微的光来,像是灯笼在纸后的亮,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,和着草木的清香,说不出的清爽。
雨停了,我推开窗,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,楼下的积水上,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行人收起了伞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
这场雨,从下午三点一刻开始,到五点二十三分停止,刚好下了两个多钟头,这么精确的时间,是我看钟记下的,可是心里的雨,却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停呢。
